子,所以他偏要在这个时候,狠狠地捏碎她的软肋。
“父亲!那是您的亲生骨肉啊!”
一直躲在屏风后偷听的四岁嫡子安瑾珩吓得哭出声来,跌跌撞撞地跑出来抱住安景渊的腿。
安景渊低头,看着这个只会哭闹的幼子,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与厌恶。他一脚将孩子踹开,冷冷道:
“哭什么。你姐姐若是活着,早就该回来了。既然回不来,便是死了。与其在这里哭哭啼啼,不如去祠堂跪着,为你早逝的姐姐祈福。”
他转过身,不再看地上哭泣的幼子,也不再低头看一眼那枚被遗弃在青砖上的腰牌。
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,只留下一句冰冷的吩咐:
“准备白灯笼。三日后,为大小姐发丧。”
他要的,是这场闹剧,必须按照他的剧本收场——
死人闭嘴,活人受罪。
内院寝堂,死一般的寂静。
安景渊那句“三日后发丧”的余音,仿佛还在耳边回荡。
沉令婉瘫坐在软榻上,浑身的骨血像是被瞬间抽干了。她死死盯着窗外漆黑的夜色,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。
她早该知道的。
杜怜月那张温婉柔顺的面皮下,藏着怎样一条淬毒的蛇。她曾无数次察觉到这女人眼底闪过的阴鸷与贪婪,可每当她想借机发难时,安景渊那护犊子般的偏袒,总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,将她所有的筹谋挡得严严实实。
她以为只要自己步步退让、顾全大局,总能换来内宅的安宁。
可她万万没想到,自己的隐忍,换来的竟是贞儿的万劫不复!
“啊……”
沉令婉死死捂住心口,喉咙里溢出一声困兽般的悲鸣。极致的悔恨与悲恸如决堤的洪水,将她彻底淹没。
是她没用。
是她这个做母亲的太顾忌周全、太束手束脚,才没能早早拔除这颗毒瘤,生生把贞儿逼进了那群穷凶极恶的草寇手里!
滚烫的泪水砸在手背上,烫得惊人。
恍惚间,她仿佛又看到了贞儿。
那个天性鲜活灵动的小姑娘,只有在偶尔脱离府中拘束、去城外踏青时,才会像个真正的孩童那样,采花扑蝶,笑语嫣然。
可只要踏进这安府的大门,贞儿就会立刻收起所有的烂漫。
面对父亲的冷漠疏离,面对庶母的暗藏祸心,她早早学会了敛去锋芒,日日如履薄冰、步步谨慎,连笑都不敢大声,生怕惹来半分厌弃。
她已经那么乖,那么懂事了。
可为什么……为什么连这样卑微的安分守己,都换不来一条生路?
窗外,秋雨如晦。
沉令婉伏在榻上,哭得浑身痉挛,却连一滴眼泪都不敢发出声音。
在这座吃人的府邸里,连失去女儿的痛,都是见不得光的。
主院之外,冰冷的青砖地上,暗红的新血盖住了旧痕。
侍女黄桃长跪不起,单薄的身子像是一片枯叶,在穿堂的秋风里瑟瑟发抖。
灯会当夜,是她一时慌乱被人流冲散,才让小姐孤身落单,落入杜怜月那张淬毒的网。
这数日来,她夜夜惊梦,梦里全是小姐被草寇拖走时那双绝望的眼睛。安家规矩森严,管事依律撤了她的职,当庭重杖二十,扔进这偏僻的柴房思过。
粗木棍砸在背上的剧痛,火辣辣地撕裂着血肉。
可黄桃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比起心底那仿佛要将五脏六腑绞碎的悔恨,这点皮肉之苦算得了什么?
她心甘情愿受着,不求半分宽恕。
她只是死死盯着柴房窗外连绵不绝的秋雨,在心里一遍遍磕头,把命都押给了苍天——只求小姐能活下来。若是小姐真的没了,她黄桃这辈子,都别想再喘上一口安生的气。
秋雨潇潇,里外皆是凄风苦雨。
在这座看似高门鼎盛的府邸里,一场由偏爱、妒恨与私欲酿成的祸乱,正悄无声息地吞噬着一切。
深山破庙里,九岁的安贞在泥泞与高烧中孤苦挣扎,无人疼惜;
安府内院中,渣爹急着发丧掩盖丑闻,正室主母连哭都不敢出声,忠仆在柴房里以血赎罪。
满院朱墙红瓦,遮住的却尽是算计与凉薄。
这座吃人的宅子,终究是彻底撕碎了最后一点虚伪的平静。

